今人卻道聖人言理,而其中因有卜筮之說。他說理後,說那卜筮上來做麼,若有人來與某辯,某是不答。次日義剛問:先生昨言,易只是為卜筮而作,其說已自甚明白。然先生于先天後天,無極太極之說,卻留意甚切,不知如何。先生曰:卜筮之書,如火珠林之類,許多道理依舊在其間。但是因它作這卜筮後,去推出許多道理來。它當初做時卻只是為卜筮,畫在那裏,不是曉盡許多道理後,方始畫這箇,道理難說。向來張安國兒子來問某,與說云:要曉得便只似靈棋課模樣。有一朋友言:恐只是以其人未能曉,而先之以此說。某云:是誠實恁地說。良久,曰:通其變,遂成天下之文。極其數,遂定天下之象。陳安卿問:先天圖有自然之象數,伏羲當初亦知其然否。曰:也不見如何,但圓圖是有些子造作模樣。如方圖只是據見在底畫圓圖,便是就這中間拗做兩截,恁地轉來底是奇,恁地轉去底是耦便有此,不甚依它當初畫底。
所以道:予為天王,夏啟以光。蓋是得土之象。初九夜侍坐,復舉易說云:天下之理,只是一陰一陽。剛柔仁義,皆從此出。聖人始畫為一奇一耦,自一奇一耦錯綜為八,為六十四,為三百八十四爻。天下萬事具盡于此。蓋該備於一陰一陽而無所遺也。所謂剛柔仁義皆從此出,聖人命之以辭,而吉凶悔吝、利不利,皆自此而來。遂舉乾坤一二卦爻云:大概陽爻多吉、而陰多凶,又看他所處之地位如何。六經中因此事則說此理,惟易則未有此事,而先有此理。聖人預言之以告人。蓋天下萬事,不離于陰陽之理,該備天下萬物之變態。聖人仰觀俯察于陰陽之理,而有以見之,遂為之說,以曉諭天下來世。然事雖未形而實然之理已昭著世間。事不出是許多。吾雖先見而預為之說,而未至未然之理,固難以家至而戶曉,故假設為卦爻之象,寓于卜筮之法。聖人又于其卦爻之下而繫之以辭,所以示人以吉凶悔吝之理。吉凶悔吝之理即陰陽之道。而又示人以利正之教。如占得乾,此卦固是吉。辭曰:元亨。元亨,大亨也。卦固是大亨,然下即云:利正是雖大亨,正即利,而不正即不利也。使天下因是而占,因占而得其吉,而至理之權輿,聖人之至教,寓于其間矣。如得乾之卦,五爻不變,而初爻變,示人以勿用之理也。得坤之卦,而初爻變,是告人以履霜之漸也。大概正為吉,而不正為不吉。正為利,而不正為不利。其要在使人守正而已。
又云:易無思也。他該許多道理,何嘗有思。有為而為,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,才感便通,因舉論占處。沈僩問:坤六二,不習無不利。或以為此成德之事,或以為學者須時習,然後至于不習。曰:不是如此。聖人作易,只是說此爻中有此象,若占得此爻,便應此事,自有此用。未說到時習,至于不習,與成德之事,在學者固當如此,然聖人作易,未有此意。在某說易,所以與先儒不同,正在于此。某之說,只有一箇壁直意思,都不霑惹。學者須先曉得某之正意,然後方可推說其他道理。如過劍門相似,須是驀直攛過劍門,脫得劍門了,卻以之推說易之道理。橫說豎說都不妨。若攙挨近兩邊,觸動那邊,便是攛不過,便非易之本意矣。據某解一部易只是作一筮書。若曉得某說則曉得伏羲文王之易,本是作如此用,元未有許多道理在,方不失易之本意。如人射箭,須先射中紅心了,然後以射他物,無有不中。今未曉得聖人作易本意,便要說道理。縱曉說得好,只是無情理,與易元不相干。聖人分明說,昔者聖人之作易也,觀象設卦筮書者此類,可見易只是說箇卦象,以明吉凶而已,更無他說。
今人讀易,當分為三等。伏羲自是伏羲之易,文王自是文王之易,孔子自是孔子之易。看伏羲之易,如未有許多彖象文言說話,方見得易之本意。只是要作卜筮用。如伏羲畫八卦,那裏有許多文字言語,只是某卦有某象。如乾有乾之象,坤有坤之象而已。今人說易,未曾明乾坤之象,便先說乾坤之理,所以說得都無情理。及文王、周公分為六十四卦,添入乾元亨利貞,坤元亨利牝馬之貞,不是伏羲之意,已是文王、周公自說他一般道理了。然猶是就人占處說。如占得乾卦則大亨,而利于正耳。及孔子繫易作彖象文言,則以元亨利貞為乾之四德,又非文王之易矣。然孔子雖盡是說道理,猶因卜筮上發出許多道理,教人曉得所以凶,所以吉。卦爻好則吉,卦爻不好則凶。卦爻大好而己德相當則吉,卦爻雖吉而己德不足以勝之,則雖吉亦凶。卦爻雖凶,而己德足以勝之,則雖凶猶吉。如云:需于泥致,寇至,此爻本不好,而象卻曰:自我致寇,敬慎不敗也。蓋卦爻雖不好,而占之者能敬謹畏防,則亦不至于敗。蓋需者,待也。需有可待也。需有可待之時,故得以思患預防,而不至於敗。此則聖人就占處,發明誨人之理。